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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娲长得啥模样

2000-11-29 来源:中华读书报 王春瑜 我有话说

千古文章一大抄。况乎不才忝为史家之列,抄史料原是我辈觅食的基本功。清代学者郝懿行著《晒书堂笔录》卷6页14-15(清刻本)“模饣胡”条谓:“余少小时族中各房奴仆猥多,后以主贫,渐放出户,俾各营生。其游手之徒,多充役隶,余年壮以还,放散略尽,顾主奴形迹,几至不甚分明,然亦听之而已。余与牟默人居趾接近,每访之,须过县署,门奴辈共人杂坐,值余过其前,初不欲起,乃作勉强之色,余每迂道避之,或望见县门,低头趋过,率以为常……又有王某者,亦奴子也,尝被酒登门喧呼,置不问。由是家人被以模饣胡(原注:俗作模糊)之名,余笑而颔之。”相信读过此书原刻本者,除小可之类佣书者外,不会很多。但几十年前,周二先生知堂老人曾在小品文中引出此条,80年代以来,大印特印知堂小品,成为一时风尚,郝懿行老夫子之“模糊”论,遂不胫而走。应当说,此老极世故,深通人生三昧。夫人生苦短,即使寿至期颐,回眸来时路,亦不过转瞬之间耳,若事事针尖对麦芒,非要争个水落石出,你死我活,岂不要累得虽生犹死乎?人生经验如此。若推而扩之,与近代数学之“模糊论”接轨,并进而用之演绎艺术哲学,则更有大寓意存焉。若绘画,一目了然的广告画、招贴画制作人,文化衫上画些女人黑眼睛、红嘴唇之类的设计者,有谁成为饮誉海内外的大师?而毕加索那些亦真亦幻,在潇潇春雨浸润下“月朦胧,鸟朦胧……”模模糊糊、音在弦外、奥妙无穷的绘画作品,则成了全人类刮目相看的珍品。联想中国画,感触良多。仅就人物造像而言,譬如女娲老祖太究竟长的啥模样?犹忆儿时看小人书,坊间画匠所作女娲插图,乃戏曲舞台青衣形象;近年国画、动画片上之女娲形象,则长发飞动,双乳高耸,活脱脱当代摩登女郎之翻版也,压根儿是风马牛。其实,在不才看来,理想的画法应当是女娲似有似无;似为从双腿间的“不二法门”附近爬出如鲁迅翁在短篇小说《补天》中所形容的叫着“Nga!nga!”的“那些小东西”;又似乎俨然明清笔记上常常见到的“太岁”———偶被人从地下挖出,满身血色,混沌一团……女娲乃上古神话传说中之人物,除了骗子,谁也没见过,如画得眉目传情,至乃诸毛毕现,岂非见鬼乎?更不必画出女娲补天状。诚然,从自然科学史的角度看来,女娲补天与杞人忧天的传说一样,包涵了上古先民对宇宙膨胀理论的原始猜想,自有一份价值在;但是,倘从政治史的角度观之,在特定象征意义上说,女娲又何尝不是补封建社会之天的始作俑者?读过鲁迅杂文者都不会忘记,从悲悯终日的三闾大夫屈原,到《红楼梦》里整天骂骂咧咧的焦大,都是唯恐封建专制主义的天塌下来,而辛苦恣睢的补天者。其实,恐怕《红楼梦》的作者伟大作家曹雪芹也概莫能外。那么,小民百姓对天的态度又如何呢?多数人浑浑噩噩俯伏在老天爷的脚下,祈求“做稳奴隶”(鲁迅语)唯恐天有漏洞塌下来砸了泥饭碗,遂于正月十九日(或二十日、二十四日、三十日)定为“天穿节”。要言之,是以红线系饼投屋上,谓之补天,故古诗曰“一枚煎饼补天穿”。欲知详情,请看清人俞正燮的名著《癸巳存稿》卷11第318页“天穿节”条(丛书集成初编本),以省却俺老汉抄书的功夫。但是,这些也仅仅是承平时期也就是“做稳奴隶”时期的故实。到了各种社会矛盾尖锐爆发的末年,天下大乱,揭竿而起的小民,嘴里嘟囔着“老天爷,你年纪大,耳又聋来眼又花……你不会做天,你塌了吧!”手里举着“龙飞九五,重开混沌之天”的旗帜,恨不得一箭就将天射个稀里哗啦,故明末陕北农民起义的首领之一李万庆即诨号“射塌天”、刘国能诨号“闯塌天”。当然,这时平素虚无飘渺的“天”的实际涵义,在“射塌天”辈的心目中,不过是指崇祯老儿的天下罢了!

再抄一回书。清初笔炼阁主人著《五色石》“序言”谓:“《五色石》何为而作也?学女娲氏之补天而作也。客问予曰:‘天可补乎?’予曰:‘不可。轻清为天,何补之有!’客曰:‘然则女娲炼石之说何居?’予曰:‘……昔人妄言之,而子姑妄听之云尔。然而女娲所补之天,有形之天也;吾今日所补之天,无形之天也。有形之天曰天象,无形之天曰天道。天象之缺不必补,天道之缺则深有待补。’”呜呼,何谓天道?孔孟之道而已,“天不变,道亦不变”的封建专制主义的道统而已。自古以来,这样的补天道者不绝如缕,是中国历史走向进步的绊脚石,这实在是国人的悲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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